土木堡之變

遠因有兩個。一是瓦剌崛起：也先是瓦剌的太師，統一了漠北蒙古，勢力一天比一天大；明廷雖然屢次下令各邊練軍備瓦剌，但承平日久，邊防其實已經鬆弛。二是王振擅權：英宗九歲即位，寵信司禮監太監王振。王振宣德十年掌司禮監，正統十一年又讓他的弟姪世襲錦衣衛的官，這是明代宦官干政的開端。

近因是貢使的賞賜，兩份來源寫得不一樣：

• 〈英宗前紀〉：記在正統十三年（1448）的條目下，寫「瓦剌貢使三千人，賞不如例，遂構釁」：瓦剌貢使有三千人，賞賜沒有照慣例給，於是結怨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記在十四年春二月：也先派使者二千多人進馬，謊稱三千人。王振氣他們說謊，削減了馬價，打發他們回去，於是失和。

年份差一年，人數也從「三千人」變成「實到二千多、謊報三千」。

也先為什麼動手，三份來源各給一個不同的第一因：

• 〈英宗前紀〉：只寫「賞不如例，遂構釁」，貢使的賞賜沒有照慣例給。
• 《否泰錄》：沒提賞賜，寫的是求婚：通事私下答應了婚事，也先先送馬當聘禮，朝廷不知情，回的詔書沒有答應聯姻，也先又羞又怒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兩個都寫：先寫王振削減馬價、「遂失和好」，再寫也先求結婚，通事私下答應，這次貢馬說是聘禮，回詔沒有答應，也先「益愧忿，謀寇大同」，更加羞憤，圖謀進攻大同。

三處沒有誰否認誰，也沒有哪一處說自己是唯一的原因，事件頁並列，不擇一寫死。

正統十四年七月己丑，也先進攻大同，參將吳浩戰死，英宗下詔親征。也先入寇，是因為貢使賞不如例而結下的怨。推〈紀事本末〉寫：邊報天天到，朝廷派駙馬都尉井源等四員將領，各帶一萬兵出去抵擋；井源等出發後，太監王振勸皇帝親征。詔命下了，兩天就出發，事情倉促，朝廷震驚。吏部尚書王直帶著大小群臣伏闕懇留，也就是跪在宮門前請皇帝留下，皇帝不准。

推〈英宗前紀〉只寫賞不如例而構釁，沒寫入寇是因為它；〈否泰錄〉把入寇歸因於求婚被拒，沒提賞。這是把兩處並排後的連結。

七月癸巳，皇帝命郕王朱祁鈺居守，也就是留在京師看家。甲午，大軍從京師出發。

七月乙未到丙午之間，大軍經過龍虎臺，軍中夜裡受驚；過居庸關、懷來，到宣府，群臣多次請求停下來駐紮，皇帝不准；再往陽和走。八月戊申，到大同。鎮守太監郭敬進諫，主張回師。〈紀事本末〉說，敵人也假裝躲開，引誘明軍深入；前軍接連覆沒，郭敬私下對王振說，情勢決不可再前進，王振這才有了回師的念頭。

出征到底有多少人，各書的寫法不一樣：

• 〈英宗前紀〉：只記土木「師潰，死者數十萬」，通篇沒有寫出征的總人數。
• 《否泰錄》：寫「官軍私屬共五十餘萬人」，有「私屬」二字，是連隨行的人員一起算。
• 《國榷》敘事：寫「吏卒私屬可五十萬人」，還留著「私屬」，加「可」字表示約數。
• 《國榷》史論：寫「填五十萬人之骨」，「私屬」與「可」都沒有了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寫「遂偕王振並官軍五十餘萬人」，沒有「私屬」。
• 事件頁：現代考證，戰兵實際約二十萬。

坊間說的「五十萬大軍」就是這樣來的：限定語一層一層被去掉。推最早的《否泰錄》作者劉定之，本來是《英宗實錄》的副總裁，修實錄時卻不採自己書裡的「五十萬」，可見事發十多年後，當時人已經懷疑這個數字。

推這是事件頁對「五十萬大軍」怎麼來的解釋；來源檔只各自寫了數字，沒有說誰抄誰，事件頁自己也沒有查它們的承襲關係。

八月庚戌，大軍從大同東返。〈紀事本末〉寫王振的盤算：王振是蔚州人，想邀皇帝到他的家鄉；又怕踩壞他的莊稼，走了四十里，又轉向東。回到狼山時，追騎快要到了。王振繞了路，才讓追兵趕上來。推

推傳文只寫轉向東行、到狼山時追騎將及，沒說繞路是被追上的原因；這是把兩句並排後的推論。

八月庚申，瓦剌兵大至，恭順侯吳克忠、都督吳克勤戰死。成國公朱勇、永順伯薛綬去救，在鷂兒嶺遇上埋伏，全軍覆沒。〈紀事本末〉說，朱勇派出三萬騎抵擋，但他沒有謀略，把軍隊開進鷂兒嶺，敵人從山的兩側夾攻，殺的殺、搶的搶，幾乎一個不剩。

朱勇覆沒的那一天，皇帝的車駕到了土木堡，離懷來只有二十里。眾人想進懷來城保護皇帝，但王振有一千多輛輜重（載行李和補給的車）還沒到，留在原地等。尚書鄺埜請求車駕回京，王振假傳旨意，把他和王佐打發去跟著老營（後方的大營）。鄺埜再上奏章，請車駕趕快進關，並派精兵殿後，沒有得到回覆。他又到行殿（皇帝臨時住的地方）力請，王振發怒說：「腐儒安知兵事！再妄言必死！」迂腐的書生哪懂軍事，再亂說就殺你。鄺埜答：「我為社稷生靈，何得以死懼我！」王振更怒，叫左右把他扶出去。於是車駕就駐在土木。這個地方旁邊沒有水泉，又正對敵人要衝。

到土木堡是十三日還是十四日，來源不同：

• 〈英宗前紀〉：寫「辛酉，次土木，被圍。壬戌，師潰」，十四日到土木、被圍，十五日潰。
• 《否泰錄》：寫八月十三日朱勇三萬騎敗死，「是日，駕至土木」，十三日就到了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同樣寫十三日庚申朱勇出戰，「是日，駕至土木」；並明寫「八月戊申朔」，庚申、辛酉、壬戌就是十三、十四、十五日。

事件頁〈經過〉採〈英宗前紀〉。《否泰錄》與《紀事本末》的土木段落有多處幾乎逐字相同，沒有查它們的承襲關係，所以兩份都寫十三日只算一份來源的意見。

十四日辛酉，要走時敵人已經逼近，不敢動。人和馬已經兩天沒喝水，飢渴到極點。十五日壬戌，敵人派使者送信來，說要談和。於是叫曹鼐起草詔書議和，派兩名通事（翻譯）和對方使者一起去。王振急著下令移營，越過壕溝前進，轉移之間，隊伍已經亂了。走了不到三四里，敵人四面圍攻，士兵爭著逃跑，擋也擋不住。壬戌，明軍潰散，死者數十萬。英國公張輔、駙馬都尉井源、平鄉伯陳懷，尚書王佐、鄺埜，學士曹鼐、張益等隨行的文武重臣，全部死了，英宗北狩。英宗曾和親兵騎馬突圍，沒能衝出去，被敵人擁著帶走。

瓦剌有多少兵，同一部《否泰錄》裡有兩處寫法，第二處示範了數字怎麼被目測放大：

• 《否泰錄》第 5 條：寫「其實虜眾僅二萬，我師死傷者過半矣」。
• 《否泰錄》第 19 條：寫楊洪說塞外殘敵「其實不過百餘散掠，各群驅人畜以自擁衛，望之若數萬」，官軍不敢逼近。意思是其實只是一百多人分散劫掠，各自成群驅趕人和牲畜來護衛自己，遠遠望去像有數萬人。

作者親筆記下了古代兵力數字如何被目測放大，而這部書，偏偏被後人拿去坐實「五十萬大軍」。

八月甲子，京師聽到兵敗。侍講徐珵請求南遷，他就是日後奪門之變的主謀徐有貞。兵部侍郎于謙說不可以。兵敗之後，于謙等人還上奏彈劾王振，說他危害國家。

乙丑，皇太后命郕王朱祁鈺監國。己巳，皇太后命立英宗的兒子見深為皇太子。有大臣請皇太后立郕王，郕王驚訝，再三推辭，于謙大聲說：「臣等誠憂國家，非為私計。」郕王才接受。

九月癸未，郕王即皇帝位，遙尊英宗為太上皇帝，就是景帝，改明年為景泰元年。這讓也先想挾持皇帝來號令天下的計畫落了空。

同年十月，于謙提督京營、背城拒敵，在京師保衛戰擊退也先。景泰元年（1450），也先議和，放英宗回來，英宗被尊為太上皇，軟禁在南宮，種下七年後奪門之變的機會。

長期看，事件頁有三個判斷：土木之敗重創明軍與九邊防務，明朝由盛轉衰；推它催生了于謙整飭京營，也就是團營之制（京師保衛戰那一則有說明）；皇位從英宗一脈旁落到景帝，開啟景泰到天順之間罕見的帝位斷裂與重合。推《明史》評英宗一朝，說「獨以王振擅權開釁，遂至乘輿播遷」，只因為王振擅權挑起戰端，才導致皇帝的車駕流離失所，把土木的禍事歸咎給王振，這一役成了明代宦官之禍最慘烈的殷鑑。推

推「由盛轉衰」是事件頁的評價，來源檔沒有這樣定性。

推這是事件頁自己的歸納，來源檔只寫了各次繼位的經過。

推「最慘烈的殷鑑」是事件頁的評價，《明史》贊語只說了王振擅權開釁。

《明史紀事本末》的作者谷應泰，總評這件事：王振缺少方略，不可以作戰，而英宗卻貿然出兵；土木之變，又是因為輕率行事而導致失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