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拱

高拱，字肅卿，河南新鄭人。《明史》本傳沒有寫他的生年和卒年，只說他被罷歸後「居家數年，卒」。嘉靖二十年（1541）他中進士，在裕王府侍讀了九年。

穆宗還住在裕王府時出閣讀書（皇子開始上學），高拱與檢討陳以勤同任侍講。本傳說，世宗忌諱談立太子，景王又遲遲不就國，朝野都不安。高拱陪侍裕王九年，勸他孝順謹慎，裕王很看重他，親手寫了「懷賢忠貞」四個字賜給他。

嚴嵩、徐階先後當國，都認為高拱日後會受重用，把他推薦給世宗。嘉靖四十一年（1562），他升禮部左侍郎，不久改吏部；後來進禮部尚書，被召入直廬（大臣在西苑的值班房），撰寫齋詞，賜飛魚服。嘉靖四十五年（1566），他拜文淵閣大學士，和郭樸一起入內閣。本傳特地註明，高拱和郭樸都是徐階推薦的。

兩人的怨，從一件小事開始。世宗住在西苑，閣臣的直廬就在苑中。高拱沒有兒子，把家搬到靠近直廬的地方，偶爾偷偷回去。有一天世宗身體不適，外面誤傳出大事，高拱急忙把自己的東西搬走。給事中胡應嘉是徐階的同鄉，本來因為彈劾過高拱的姻親而自覺危險，又看到徐階正和高拱有隙，就彈劾高拱不守直廬、把器用搬到外面。世宗病重，沒有處理。高拱懷疑胡應嘉是受徐階指使，從此恨他。

穆宗即位以後，高拱自認是穆宗的舊臣，常和徐階頂撞，郭樸又幫他，徐階漸漸受不了。張居正和陳以勤也入了閣，徐階起草遺詔只和張居正商量，高拱更不服。登極賞軍、請皇帝裁決去留大臣這些事，徐階都不採納高拱的意見，嫌隙越來越深。

局面在胡應嘉被罰時失控。胡應嘉掌吏科，因為出面替人辯護，牴觸了皇帝，被交給閣臣議罰。郭樸憤然說：「應嘉無人臣禮，當編氓」，意思是胡應嘉沒有做臣子的禮數，該貶為平民。徐階旁邊看了高拱一眼，見他正在發怒，勉強同意。言官認為高拱借私怨逐人，接連上疏彈劾他，給事中歐陽一敬彈劾得最用力。徐階替高拱上疏辯解、擬旨慰留，卻沒有認真責罰言官，高拱更生氣。御史齊康替高拱彈劾徐階，反被貶黜，從此言路彈劾高拱的人沒有一天停過。高拱不安，請求回鄉，隆慶元年（1567）五月，他以少傅兼太子太傅、尚書、大學士的身分養病離開。不久徐階也請求回鄉。

本傳對這一段的評語是：「拱以舊學蒙眷注，性強直自遂，頗快恩怨，卒不安其位去」，意思是高拱憑舊日老師的身分得到穆宗的眷顧，個性強硬、凡事自行其是，很愛快意恩仇，最後還是沒能安穩留在位子上。

隆慶三年（1569）冬，穆宗召高拱以大學士的身分兼管吏部。他一回來，就把徐階留下的做法幾乎全部推翻。

第一件事：遺詔錄用的人，一概報罷。嘉靖朝獲罪、又因為徐階的遺詔被錄用或贈恤的人，高拱一律停止。他上疏說：「《明倫大典》頒示已久。今議事之臣假托詔旨，凡議禮得罪者悉從褒顯，將使獻皇在廟之靈何以為享？先帝在天之靈何以為心？而陛下歲時入廟，亦何以對越二聖？臣以為未可」。意思是《明倫大典》頒布已久，現在議事的臣子假借詔旨，把因議禮獲罪的人全部表揚起來，讓獻皇在宗廟的神靈怎麼享祭？先帝在天之靈怎麼安心？陛下每年入廟，又怎麼面對這兩位聖人？他認為不可以。穆宗深以為然。這裡的「議禮」，指的就是大禮議，徐階遺詔起用的，正是那批因議禮獲罪的人。

第二件事：王金案，改判減戍。法司把方士王金等人依「子弒父」律定罪，也就是把世宗的死算在他們頭上。高拱再上疏說：「人君隕於非命，不得正終，其名至不美。先帝臨御四十五載，得歲六十有餘。末年抱病，經歲上賓，壽考令終，曾無暴遽。今謂先帝為王金所害，誣以不得正終，天下後世視先帝為何如主？乞下法司改議」。意思是君主死於非命、不得善終，名聲很難聽；先帝在位四十五年，活了六十多歲，末年生病、拖了一年才去世，是高壽善終，沒有暴斃；現在說先帝是被王金害死，是誣衊他不得善終，天下後世會把先帝看成什麼樣的君主？請交法司改議。穆宗又同意，命減戍。

第三件事：追擊徐階。本傳說：「拱之再出，專與階修郤，所論皆欲以中階重其罪。賴帝仁柔，弗之竟也」，意思是高拱再出，專門與徐階結怨，所奏的事都想借來中傷徐階、加重他的罪，靠皇帝仁厚柔和，才沒有追究到底。徐階的子弟在鄉里橫行，高拱任命前知府蔡國熙為監司，抄錄徐階幾個兒子的家產，全都編戍。本傳說「所以扼階者，無不至」，能用來扼住徐階的辦法，沒有一樣不用，一直到高拱去位才解開。

本傳說他「練習政體，負經濟才，所建白皆可行」，意思是熟悉政務，有經世的才幹，提出的辦法都行得通。頁上列了幾項。

• 吏部：他想認識所有的人才，發名冊給各司，讓他們寫出誰賢誰不肖與籍貫姓氏，每月彙整、每年總結，臨時要用人也能找到合適的。考察官員不全憑文書，黜退的人一定告訴他原因，讓大家服氣。他又奏請科貢與進士並用，不拘資格。
• 兵部：當時正憂慮邊事，他請增設兵部侍郎，儲備總督的人選。內外輪換，邊材自然充足。他又說兵事是專門學問，要從兵部司屬開始慎選、久任，不要調去別的衙門，邊地還要用當地人做司屬。
• 用人例子：古田瑤人作亂，他派殷正茂總督兩廣，說「是雖貪，可以集事」，意思是這個人雖然貪，但能把事辦成。貴州巡撫奏報土司安國亨將要叛變，他派阮文中去接任，臨行說「國亨必不叛，若往，無激變也」，意思是安國亨一定不會反，你去了不要激出變亂，後來果然如此。廣東官員多貪，他特地請朝廷表揚廉能的知府侯必登，用來勉勵其他人。

俺答的孫子把漢那吉來降，總督王崇古接納他，奏請朝廷授官。朝議多半認為不可以，高拱與張居正力主，排開眾議向皇帝請求，封貢才成。高拱進少師兼太子太師，改建極殿。他又擔心邊境稍安以後將士鬆懈，請皇帝下令邊臣趁閒暇嚴加整頓，還要時常派大臣去閱視，皇帝都同意。遼東奏捷，他進柱國、中極殿大學士。本傳說這件事的細節記在〈王崇古傳〉，頁上沒有讀。

考察給事中與御史時，高拱請與都察院一起辦。大學士趙貞吉掌都察院，意見稍有不同。給事中韓楫彈劾趙貞吉包庇私人，趙貞吉疑心是高拱唆使韓楫，就上疏彈劾高拱，高拱也上疏辯解。皇帝認為趙貞吉不對，讓他退休。

趕走趙貞吉以後，本傳說他「專橫益著」，專橫更明顯了。尚寶卿劉奮庸上疏暗中斥責他，給事中曹大埜彈劾他不忠十事，兩人都被貶到外地。本傳又說：「拱初持清操，後其門生、親串頗以賄聞，致物議。帝終眷拱不衰也」，意思是高拱起初操守清廉，後來他的門生、親戚頗有收賄的傳聞，招來物議，但皇帝始終眷顧他。

馮保是宦官，性情狡黠，依序該掌管司禮監。高拱推薦陳洪與孟沖，穆宗照辦，所以馮保怨恨高拱。而張居正與馮保深相結交。

隆慶六年（1572）春，穆宗病重，召高拱、張居正、高儀受顧命，隨後駕崩。本傳說：「初，帝意專屬閣臣，而中官矯遺詔命與馮保共事」，意思是本來皇帝的意思是只託付閣臣，而宦官偽造遺詔，命他們與馮保一起共事。

神宗即位，高拱認為皇帝年幼，又要吸取宦官專政的教訓，就上奏請求貶抑司禮監的權力、還給內閣。他又命給事中雒遒、程文聯名攻擊馮保，自己在內閣擬旨驅逐他。高拱派人把消息告訴張居正，張居正表面答應，私下卻告訴了馮保。馮保向太后哭訴，說高拱擅權、不可容。

第二天召群臣入宮，宣讀兩宮與皇帝的詔書。高拱以為一定是逐馮保，急忙趕進去，詔書念出來的卻是高拱自己的罪狀，把他逐出。本傳寫那一刻：「拱伏地不能起，居正掖之出，僦騾車出宣武門」，意思是高拱趴在地上站不起來，張居正扶他出去，租了一輛騾車，從宣武門出城。

離京以後，張居正與高儀請求留下高拱，皇帝不准；請求讓他乘驛站的車馬離開，才准。馮保的怨氣還沒消，又羅織「王大臣獄」，想牽連高拱，後來才平息。這一幕只有高拱傳詳寫，《明史》張居正傳只寫「事具拱傳」。頁上特別註明，這一段沒有第二個獨立的說法可以對照。

本傳沒有寫他的卒年和死因，只說被逐以後「居家數年，卒」。他死後，張居正請求恢復他的官職、按成例祭葬；皇帝中旨（不經正常程序的旨意）只給一半葬禮，祭文裡還寫著貶低他的話。又過了很久，朝廷議論他的功勞，贈太師，諡號文襄，蔭他的嗣子高務觀為尚寶丞。

本傳對他的評價有兩面。一面是「練習政體，負經濟才，所建白皆可行」，另一面是「專橫益著」，還有門生親戚收賄的物議。贊語把兩面合成一句：「高拱才略自許，負氣凌人。及為馮保所逐，柴車即路。傾輒相尋，有自來已」，意思是高拱自負才略，意氣凌人，被馮保逐出時，乘著一輛柴車就上路了，互相排擠，一個接著一個，是有來由的。

最後那一句，本傳沒有明說指誰。頁上讀成指徐階、高拱、馮保這幾個人，你擠我、我擠你，並註明這是頁上自己的讀法，不是本傳的話。推

推這是高拱頁自己的讀法，頁上明說本傳沒有指明所指。

頁上說，他的主張是把權力從司禮監還給內閣，結果被司禮監逐出。這一條可以和談宦官權力的頁對照著看。不過頁上只據本傳，沒有查那道奏疏的原文，不能把它當成他的全部主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