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言

夏言，字公謹，江西貴溪人。《明史》本傳沒有寫他的生年，只記「死時年六十有七」，頁上按這句推算，他大約生於成化十八年，也就是 1482 年。

他出仕時的皇帝是世宗。世宗是憲宗朱見深的孫子、武宗朱厚照的堂弟。武宗死後沒有兒子，慈壽皇太后和大學士楊廷和商議，用「兄終弟及」的辦法，迎立當時十五歲的興王世子入繼。這件事的經過在世宗的故事裡，這裡只作背景。

正德十二年（1517），夏言中進士，授行人，後來升為兵科給事中。他當諫官那些年，有三件事最清楚：

• 上疏請親政：世宗即位，他就上疏要求皇帝每天上朝後親自看奏章、把內閣大臣叫來當面決定，理由是「絕壅蔽矯詐之弊」，意思是杜絕皇帝被蒙蔽、被人假傳聖旨的弊病。皇帝很讚賞，採納了。
• 清冗員：他奉詔清查親軍和京衛的冗員（多餘的人員），一次裁汰三千二百人，京城清爽了不少。
• 查莊田：嘉靖初年出外查莊田，把被占的田產全數奪回、還給百姓，又彈劾中官趙霦和建昌侯張延齡，奏疏一共上了七次。

嘉靖七年（1528），他調到吏科。當時世宗想把天地合在一起祭祀，改成分開，在南北兩處各建一座壇（分建二郊）。內閣的張孚敬不敢拍板，連在太祖神位前占卜的結果也不吉。夏言這時上疏，請皇帝親自耕南郊、皇后親自養蠶在北郊，正好和分建二郊的想法接上，他就趁勢請求分祀天地。

廷臣反對，詹事霍韜罵得最凶，世宗大怒，把霍韜下獄，還親自降璽書獎勵夏言。本傳在這裡寫了一句：「言自是大蒙帝眷」，意思是夏言從此大受皇帝眷顧。嘉靖十年（1531），他由少詹事升到禮部左侍郎，一個月後接替李時當禮部尚書。本傳特地點出：「去諫官未浹歲拜六卿，前此未有也」，意思是離開諫官職位不滿一年就當上六部尚書，在這之前沒有過這種事。

《明史·世宗本紀》記，嘉靖十五年（1536）閏十二月乙丑，「禮部尚書夏言兼武英殿大學士，預機務」，意思是禮部尚書夏言兼任武英殿大學士，參與機要。本傳也寫了這件事，但沒有標年，年份以本紀為準。當時的首輔是李時，但「政多自言出」，政事多半出自夏言。李時過世後，夏言接任首輔。

他在這段時間的位置，可以從三件事看出來：

• 皇帝給的待遇：賜銀章一枚，准他密封上奏，章文是「學博才優」；繡蟒、飛魚、麒麟服、玉帶，月月賞賜不斷；世宗每作詩就賜給他，他也一首首酬和、刻石上呈。
• 自己擬的頭銜：嘉靖十八年（1539）加少師、特進光祿大夫、上柱國。本傳特別註明「明世人臣無加上柱國者，言所自擬也」，意思是明朝臣子沒有加過上柱國的，這個頭銜是夏言自己擬的。
• 長期互鬥：和霍韜互相攻訐，和武定侯郭勛結下仇，後來治郭勛的獄時「悉其指授」，全照他的意思辦。

夏言的權勢全繫在世宗的態度上，而世宗的態度會突然翻。世宗本紀記，他在嘉靖二十年（1541）八月被罷，兩個月後的十月就被召回，又進了內閣。本傳有三個例子。

第一個例子：世宗去大峪山，夏言進呈留守用的敕書稍微晚了一點，被責罵。他請求保住皇帝賜的銀章和手敕，卻惹得皇帝更生氣，削了他少師的官階，讓他以少保的身分退休。他把四百多件手敕連同銀章全部繳回，過了幾天皇帝氣消了，又讓他復職。

第二個例子：世宗賜入直西苑的大臣香葉束發巾（一種道士戴的頭巾），夏言認為「非人臣法服」，不是臣子該穿的禮服，不肯戴，還獨自乘腰輿（一種抬的轎子）。這件事被皇帝記了很久。

第三個例子：嘉靖二十一年（1542）六月，嚴嵩單獨見世宗，「頓首雨泣」，磕頭哭泣，訴說被夏言欺凌。七月初一發生日食，皇帝下手詔：「日食過分，正坐下慢上之咎，其落言職閑住」，意思是日食過了頭，正是因為臣下怠慢君上，讓夏言免職閒居。嚴嵩就入閣了。

嘉靖二十四年（1545），世宗發現嚴嵩貪婪放縱，派人拿著敕書把夏言召回來，官階全部恢復。夏言這次回朝，「直陵嵩出其上」，直接壓在嚴嵩頭上，批答公文時連嚴嵩看都不看一眼，嚴嵩「噤不敢吐一語」，閉口不敢說一句話。他趁勢排除異己，被貶、被逮的人不少，朝臣都對他側目。

嚴嵩的兒子嚴世蕃，這時當尚寶少卿，在公卿之間橫行。夏言回朝後，想揭發他的罪，嚴嵩父子「長跪榻下泣謝」，跪在床榻前哭著謝罪，夏言才作罷。

河套案是這樣開頭的。夏言「慷慨以經濟自許」，慷慨激昂，自認有治國的才幹，想立不世之功，便支持陝西總督曾銑收復河套。夏言的繼妻的父親蘇綱和曾銑交好，常在夏言面前稱讚曾銑，夏言就密疏推薦他，說「群臣無如銑忠者」，意思是群臣裡沒有誰比曾銑更忠。世宗叫夏言擬旨，「優獎之者再」，兩次擬旨褒獎。

曾銑受了獎勵，更積極準備出兵，世宗卻忽然下旨責問，語氣很重。嚴嵩看準皇帝的心意，反過來力說河套不可收復，連帶攻擊夏言。夏言驚慌害怕，謝罪之外又辯解：「嵩未嘗異議，今乃盡諉於臣」，意思是嚴嵩當初從沒反對，現在卻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。皇帝反而責備他「強君脅眾」，逼迫君主、脅制眾人。

嘉靖二十七年（1548）正月，夏言被奪盡官階，以尚書的身分退休。本傳明說，皇帝當時「猶無意殺之也」，意思是這時還沒有要殺他的意思。

頁上這裡記了一個史料的出入：世宗本紀把「逮曾銑」和「罷夏言」記在同一天，正月癸未；曾銑本傳也寫皇帝先逮曾銑，之後才把曾銑的兒子淳和蘇綱下詔獄；夏言本傳卻寫成夏言退休之後，才「下銑、綱詔獄」。三處對照，本紀和曾銑本傳相合，夏言本傳把順序壓縮了。

罪名在這之後升級。宮中傳出蜚語，說夏言離開時怨恨誹謗皇帝。嚴嵩又替仇鸞草擬奏疏，指控夏言收了曾銑的錢、串通牟利，事情牽連到蘇綱。嚴嵩和崔元、陸炳商議，曾銑以「交結近侍」的律條判斬，蘇綱戍邊，並派官校去逮捕夏言。

押解途中，夏言走到通州，聽說曾銑被判了什麼罪，「大驚墮車」，嚇得從車上摔下來，說：「噫！吾死矣」，意思是唉，我死定了。他又上疏申冤，指責嚴嵩「靜言庸違似共工，謙恭下士似王莽，奸巧弄權、父子專政似司馬懿」，意思是說話好聽、做事相反，像共工；表面謙恭禮賢下士，像王莽；奸巧弄權、父子專政，像司馬懿。他還說朝中內外的臣子「知有嵩不知有陛下」，只知道有嚴嵩，不知道有皇帝。「帝不省」，皇帝不理會。

刑部尚書喻茂堅、左都御史屠僑等人討論夏言的罪，判定該死，但他們引用「八議」裡議貴、議能（對高官、有才能的人從輕處理）的條文上奏，替他求寬免。世宗不肯，反而責罵喻茂堅等人、罰了他們的俸祿，還提到夏言以前不肯戴香葉巾的舊事。

結局：本紀記，嘉靖二十七年三月曾銑被殺，夏言被逮；十月癸卯，殺夏言。夏言在鬧市被處決，六十七歲。他的妻子蘇氏被流放廣西，侄子夏克承（官主事）和侄孫夏朝慶（官尚寶丞）被削籍為民。

夏言沒有兒子。本傳記他的妾懷了孕，被正妻忌恨，嫁給別人，生了一個兒子。夏言死後，正妻把這個孩子接回來，容貌很像夏言，已經授了官，卻忽然病死，所以「言竟無後」，夏言到頭來沒有後代。

頁上提醒兩件事，都容易讀成另一個樣子。

• 他是因為河套被殺：河套案讓他在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失去官階，但本傳明說皇帝當時沒有要殺他的意思。真正送他上刑場的，是後來宮中傳出的蜚語，加上嚴嵩代仇鸞草擬的奏疏，指控他收了曾銑的錢、串通牟利。所以河套案讓他失勢，致命的罪名是之後另外指控的。
• 他是議禮派：《明史》卷一九六把他放在張璁、桂萼、方獻夫之後，容易讓人以為他是大禮議的主將。但全傳記的是他的郊祀分祀議，沒有他上疏議尊興獻帝的記錄，他起家靠的是郊祀。傳中還記了一段：御史喻希禮、石金替因大禮議得罪的諸臣求情，世宗叫夏言彈劾這兩人，他卻說兩人沒有惡意，請皇帝寬恕。至於他在大禮議中的實際立場，頁上說要另查他書，本頁沒有查到。

本傳寫：「言死，嵩禍及天下，久乃多惜言者」，意思是夏言死後，嚴嵩的禍害遍及天下，過了好久才有很多人惋惜夏言。本傳又說，他當年推薦的徐階，「後卒能去嵩為名相」，後來終於扳倒嚴嵩，成為名相。隆慶初年，他的家人上書申冤，朝廷下詔恢復他的官職，賜祭祀和安葬，諡號「文湣」。

頁上歸納了三件事。

• 靠禮制換來的權力，有上限：本傳末的贊語說：「言所奏定典禮，亦多可采」，意思是夏言所奏定的典禮，也有很多值得採用；同一段話接著說「志驕氣溢，卒為嵩所擠」，意思是志得意滿、氣焰太盛，最後被嚴嵩擠掉。禮制的功勞讓他爬上去，守住位置靠的是皇帝每一天的態度。
• 首輔的位置看皇帝的心情：同一批手敕，皇帝先下令追回，幾天後又讓他復職；河套的事，皇帝先兩次下旨獎勵曾銑，之後忽然降旨責問。內閣頁引《明史·職官志》說夏言、嚴嵩「赫然為真宰相」，意思是顯赫得像真正的宰相；但夏言在這兩次翻轉裡，沒有任何制度保得住他。頁上說，這正是廢丞相之後內閣權力的樣子：有實權，沒保障。推
• 死後評價逆轉：夏言死後，嚴嵩的禍害讓人回頭惋惜他，他推薦的徐階後來扳倒嚴嵩。

推這是夏言頁自己的解讀；廢丞相頁寫的是《明史·職官志》自己說的：廢相之後相權沒有消失，只是沒有制度可以依靠地轉入內閣大學士與司禮監宦官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