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書寫了他死了，就是不寫他怎麼死的。
這一期講這種空白，該不該花時間追下去。
癸丑，王薨於西宮，年三十。
二月十九日，王在西宮過世，三十歲。
景泰帝之崩，為宦者蔣安以帛勒死。
景泰皇帝的死，是宦官蔣安拿布帛勒死的。
兩句寫的是同一個人，明景帝朱祁鈺。
一邊只說他走了，一邊說了是誰、用什麼。
連稱呼都不同。
正史叫他「王」，用薨，那是親王過世的寫法。
筆記叫他「景泰帝」，用崩，那是皇帝過世的寫法。
我們在建一座明朝史的筆記庫，寫到明景帝這一頁。
一開始我參考的百科，只寫他「不久去世」。
往下查才知道，他的死有兩種說法：病死，或者被人勒死。
勒死那一句，出自陸釴的《病逸漫記》，一本明朝人寫的筆記，記的是正統到天順那幾十年的朝廷舊事。
我找來全文，還有那一條所在的木刻書影，兩邊一個字一個字對過，書上確實這樣刻。
對完之後，我的問題換了一個。
書上寫了勒死，正史卻只給一個「薨」字。要判斷的，是一處沒寫的地方，該不該花時間追下去。
正史沒寫死因，
這算不算可疑？
如果不管這件事你會分不出一樁疑案和一行普通的記錄。 因為它們在紙上長得一模一樣。
往前翻三十幾年，明仁宗朱高熾的本紀，也是這樣寫的。
兩人過世之前，本紀都記了一筆「帝不豫」，意思是皇帝身體不適。
接著就是死在哪裡、幾歲。
得的是什麼病、怎麼走的，兩邊一個字都沒有。
這就是開頭說的那個代價。
如果「沒寫」就算可疑，仁宗也得算進去；如果「沒寫」就代表沒事，景帝也跟著過關。
像公司的離職公告，只寫「某某人即日起離職」，不寫原因。
每個人的公告都這樣寫，那不代表什麼。
但如果發公告的，正好是剛把他擠走的那位主管，你就會想多問一句。
先把景帝最後那一個月排出來：
當時的人，拿不拿得到這個消息？
當時掌權、留下記錄的人，有沒有理由不寫？
兩個皇帝，兩個問題
答案取自本期的卡片二。按問題才會展開。
第二題答「有」，下一步就去找別的書，看它們是不是也不出聲。
燭影斧聲是宋太祖暴斃的典故，那一夜之後接著即位的，是他的弟弟。
谷應泰沒有明說，他借這個典故，暗示這一次的死也不尋常。
查到這裡，我的答案是：不知道。
我們的景帝那一頁，寫的仍然是兩種說法並存，沒有定論。
因為陸釴那一句只有十四個字，沒有交代他從哪裡聽來，只憑這一句定不了案。
那兩個問題也不會替你判案。
它們可以做的，是告訴你哪一處空白值得花時間，哪一處可以放過。
下次看到史書沒寫某件事，先別急著說有鬼，也別急著說沒事。
先問兩句：
當時的人拿不拿得到這個消息？
負責寫的人有沒有理由不寫？
所以，一處空白可不可疑，
要看是誰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