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師保衛戰

土木堡之變讓京營的精銳一下子全沒了。〈于謙傳〉寫：京師的精銳甲士和騎兵都陷在土木堡，剩下的疲弱士兵不到十萬，人心震恐，上下都沒有堅守的決心。

八月甲子，京師聽說兵敗，群臣聚在朝堂，侍講徐珵請求南遷，兵部侍郎于謙說不可以。徐珵就是日後的徐有貞。〈于謙傳〉寫郕王監國時，叫群臣討論戰守，徐珵說星象有變，應該南遷。于謙厲聲說：「言南遷者，可斬也。京師天下根本，一動則大事去矣，獨不見宋南渡事乎！」意思是說要南遷的人可以殺；京師是天下的根本，一動搖大事就完了，難道沒看過宋朝南渡的事嗎。郕王認為他說得對，守城的主張才定下來。徐珵會請南遷，是因為京師剛遭大敗。推

推原文寫徐珵請南遷的理由是星象，沒寫是因為新敗；這是把「京師大震」與請南遷並排後的推論。

要不要守京師，南遷之議發生在哪個月、誰拍板，四份來源寫得不一樣：

• 〈于謙傳〉：郕王監國時議戰守，徐珵請南遷，于謙反對，「王是其言，守議乃定」，郕王認為他說得對，守議才定。
• 〈英宗前紀〉：記在八月甲子：徐珵請南遷，于謙不可。
• 《明英宗實錄》八月條：沒有點徐珵的名，只寫「議戰守有欲南遷者」。于謙說想遷都的人可以殺，學士陳循附和，但宮中仍然疑懼，於是皇太后拿這件事問太監李永昌，李永昌答「一或播遷大事去矣」，一旦遷走，大事就完了，由此「中外始有固志」，朝廷內外這才有堅守的決心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記在十月九日破紫荊關之後：太監金英找徐珵問辦法，徐珵說依星象曆數天命已去，請去南京，金英叱責他，叫人把他扶出去。隔天于謙上疏，最後金英對眾人宣布，有人提遷都的，皇上下令一定殺掉，才貼出榜文告諭，固守的決議才定下來。

三種說法差在月份（八月、十月）與拍板的人（郕王、太后、太監金英），事件頁並列，不擇一寫死。

九月癸未，郕王即皇帝位，就是景帝，遙尊英宗為太上皇帝。

景帝即位之後，于謙入宮奏對，慷慨流淚上奏，請邊關守臣協力、京營招募民兵、派將領守九門。在這之前，他已經請求下令，調兩京、河南的備操軍，山東和南京沿海的備倭軍，江北與北京各府的運糧軍，趕緊到京師，依次籌畫部署，人心才稍微安定。接著他升任兵部尚書。他還部署諸將列營九門外，把城郊的居民遷進城裡。

十月，也先帶著英宗破紫荊關，一路闖進來，逼近京師。乙卯，朝廷下令兵部尚書于謙提督各營軍馬，也就是統領各營。石亨主張把兵收起來、守住營壘，耗著敵人。于謙不肯，說：「奈何示弱，使敵益輕我。」怎麼可以示弱，讓敵人更看輕我們。

于謙分派各將領，帶兵二十二萬，列陣在九門外，總兵官武清伯石亨陳兵在德勝門。他自己和石亨率領副總兵范廣、武興，在德勝門外迎戰也先。他把部裡的事交給侍郎吳寧，把各道城門都關閉，親自督戰。他還下令：「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，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。」臨陣時，將領不顧部隊先撤的，殺那個將領；部隊不顧將領先撤的，後面的隊伍殺前面的隊伍。將士知道一定要拚死，都肯出力。

二十二萬這個數字，各書是這樣寫的：

• 〈于謙傳〉：寫「率師二十二萬，列陣九門外」。
• 《明英宗實錄》：寫「分遣諸將帥兵二十二萬陳于京城九門」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寫「時諸軍二十二萬列城下」。
• 事件頁：土木新敗，剩下的疲弱士兵不到十萬，所以二十二萬是于謙下令調集各地勤王軍（帶兵來救皇帝的軍隊）拼湊來的。推

三份來源寫的總數相同。

推〈于謙傳〉分別寫了檄調與二十二萬，沒有說二十二萬就是檄調來的；「拼湊而成」是事件頁的推算，這是把兩處並排後的推論。

誰是總指揮，于謙和石亨誰管誰，要看讀哪一份，五份的官銜各寫各的：

• 〈于謙傳〉：寫「謙自與石亨率副總兵范廣、武興陳德勝門外，當也先」，于謙親自和石亨率領范廣、武興，在德勝門外抵擋也先。
• 《明英宗實錄》：先敕于謙提督各營，再寫九門諸將，其他八門的將領「皆受石亨節制」，都歸石亨管。
• 〈景帝紀〉：寫「于謙提督諸營，石亨及諸將分守九門」。
• 〈石亨傳〉：寫德勝門正對敵人的衝擊，特別交給石亨；于謙以尚書的身分督軍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寫「主將石亨欲盡閉九門」，于謙反對，自己出營德勝門。

于謙是「提督」「督軍」，石亨是「總兵官」「主將」，沒有一份把兩人的上下寫成同一種說法，事件頁並列，不判斷誰管誰。

丙辰，也先攻陷紫荊關，守關的副都御史孫祥死了，京師戒嚴。孫祥怎麼死的，四份寫法有兩種：

• 《明英宗實錄》：寫孫祥與敵人相持四天，敵人從別的路繞進來，前後夾攻，「關破祥死之」。
• 〈景帝紀〉：寫「丙辰，也先陷紫荊關，孫祥死之」。
• 《否泰錄》：寫「殺指揮韓清等，孫祥走，死」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寫「都御史孫祥走死」。

「死之」是為這件事而死，「走死」是逃走而死，兩組字的意思不同，事件頁沒有判斷哪個對。另外，《否泰錄》與《紀事本末》有幾處文字幾乎逐字相同，沒有查是否同源，所以兩份都寫「走死」只算一份來源的意見。

戊午，瓦剌奉上皇的車駕到蘆溝橋，也先列陣到西直門外。都督高禮、毛福壽在彰義門打敗了他們。

己未，瓦剌奉上皇登上土城，邀請大臣出來迎接。朝廷派了兩個人出城朝見上皇。也先又要于謙、石亨、王直、胡濙出去，朝廷商議，認為于謙等人是國家所倚仗的，不派他們去。〈于謙傳〉寫這件事是叛變的宦官喜寧唆使也先邀請大臣迎駕，皇帝不准。

土城邀見，派誰去、官銜、地點、日期，四份各不同：

• 〈于謙傳〉：只寫「叛閹喜寧嗾使邀大臣迎駕」，朝廷不許。
• 《明英宗實錄》己未條：把通政司左參議王複升為右通政，中書舍人王榮升為太常寺少卿，出城朝見；也先要于謙等人，朝廷不派。
• 〈景帝紀〉：寫「己未，右通政王復、太常少卿趙榮使也先營」，並寫「朝上皇於土城」，到土城朝見上皇。
• 《否泰錄》：寫「十七日，以通政司參議王複為禮部侍郎，中書舍人趙榮為鴻臚寺卿」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寫王復為禮部侍郎、趙榮為鴻臚寺卿，「出朝上皇于土城廟」。

差別有四處：中書舍人是王榮還是趙榮；兩人官銜是「右通政、太常寺少卿」還是「禮部侍郎、鴻臚寺卿」；地點是土城、也先營還是土城廟；日期是己未還是十七日。《實錄》記「十月戊申朔」，推算己未是十月十二日，與《否泰錄》的十七日差五天（這個換算是編者做的）。事件頁並列，不擇一寫死。

庚申，也先窺探德勝門。于謙叫石亨在空房裡設伏，派幾騎去引誘敵人。敵人用一萬騎逼過來，副總兵范廣發射火器，伏兵一起殺出夾擊。〈于謙傳〉寫：也先的弟弟孛羅、平章卯那孩，被砲打中而死。

這一仗瓦剌死了誰，有兩份不同的名單：

• 〈于謙傳〉：寫「也先弟孛羅、平章卯那孩中礮死」。
• 《否泰錄》：寫「亨等與之殺傷相當，其酋長鐵元帥死焉」，意思是石亨等人與他們互有殺傷、大致相當，他們的首領鐵元帥死在這裡，沒提孛羅、卯那孩。

〈于謙傳〉成於清人之手，記名很詳細；《否泰錄》是當時人目擊耳聞所記，卻記得不一樣。事件頁並列，這裡宜存疑，不擇一寫死。

敵人轉攻西直門，都督孫鏜抵禦，石亨也分兵趕到，敵人退走。

副總兵武興和都督王敬，在彰義門打擊敵人的前鋒。敵人快要退了，但宦官帶著數百騎想爭功，策馬搶著衝上前，陣勢亂了，武興被流箭射死。敵人一路追到土城，居民爬上屋頂，用磚石投擲，喊聲動天；王竑和毛福壽的援兵趕到，敵人才退。

相持五天之後，也先求和得不到回應，打仗又不順利，知道終究無法得逞，又聽說勤王的軍隊快到了，怕被切斷歸路，於是挾持上皇，由良鄉往西退去。也先聽到的勤王軍，就是于謙下令調集的那一批。推他說的「戰又不利」，指的是德勝門那一仗。推于謙調諸將追擊，追到關口就回來了。

推原文先寫檄調各地軍隊，後寫也先聽說勤王師將至，沒說他聽到的就是這批；這是把兩處並排後的推論。

推原文寫「戰又不利」時，沒有說是指德勝門那一仗；這是把兩處並排後的推論。

也先往哪裡退、為什麼退，路線有三種，原因也不只一種：

• 〈于謙傳〉：求和不應、戰又不利、聽說勤王軍將至，才「擁上皇由良鄉西去」。
• 《明英宗實錄》：只寫路線：「虜眾奉上皇車駕由良鄉西去」，沒寫原因。
• 〈景帝紀〉：寫「壬戌，寇退。甲子，出紫荊關」。
• 《否泰錄》：寫「時四方兵漸集，虜夜遁」，這時各地兵漸漸聚來，敵人夜裡逃走；路線是也先從居庸關出去，上皇則自紫荊關出去，兩路分開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另外多寫一場夜襲：叫石亨等人夜裡舉火，用大砲轟他們的營，死了一萬人；再寫也先出居庸關，伯顏帖木兒奉上皇出紫荊關。

事件頁並列，不擇一寫死。

辛未，昌平伯楊洪擔任總兵官，都督孫鏜、范廣當他的副手，去剿滅京畿內剩下的敵人。

論功行賞，石亨進封武清侯，于謙加少保，總督軍務。于謙說：「四郊多壘，卿大夫之恥也，敢邀功賞哉！」四郊都是敵人的營壘，這是卿大夫的恥辱，我怎麼敢邀功領賞。他堅決推辭，皇帝批：「國家重務委托於卿，卿當勉之，所辭不允。」

功勞誰大，史料有四種寫法：

• 〈于謙傳〉：寫「德勝之捷，亨功不加謙而得世侯，內媿」，石亨的功勞不比于謙大，卻得了世襲的侯爵，心裡慚愧。
• 〈石亨傳〉：寫「論功，亨為多，進侯」，論功石亨最多，進封為侯。
• 《明英宗實錄》：把兩人並列在同一道敕書裡：進封石亨為武清侯、于謙為少保兼兵部尚書；于謙上奏推辭，皇帝批「所辭不允」。
• 《明史紀事本末》：把論功寫在十一月，也是兩人並列：「封楊洪昌平侯，石亨武清侯。加于謙少保」。

差別在誰功大（石亨多、不加于謙、並列）與時間（十月、十一月），事件頁並列，不判斷誰的功勞大。

戰後，于謙看到京營各有總兵、互不統屬，挑出精銳十五萬，分成十營團操，「團營之制自此始」，團營的制度從這裡開始。景泰元年（1450）也先議和，放英宗回來，這件事為七年後的奪門之變伏下了遠因。

後來的事有一層諷刺。保衛戰的兩位功臣，德勝門設伏的石亨，和力主南遷、被于謙斥責的徐珵（也就是徐有貞），日後都成了奪門之變的主謀，用「意欲」之獄冤殺了于謙。石亨本來因為違反軍紀（失律）被削職，是于謙請求赦免並任用他，他才得到總兵十營的位置。戰後石亨推薦于謙的兒子來酬謝，卻被于謙嚴厲拒絕，石亨非常憤恨。石亨記恨于謙的根源，就是從這一仗萌芽的。推

推這是事件頁自己的判斷，〈于謙傳〉只寫了石亨心裡慚愧，沒有說從哪裡萌芽。

〈于謙傳〉的贊語這樣評他：景帝既然推心置腹，于謙也憂國忘家，一身繫著安危，志向在宗廟社稷，他的功勞真偉大啊。